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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雷没等到三更才去。
他二更刚过就动了身。这是他的规矩——对方约的时辰、定的地界,他偏要提前到,先把那片竹林,连同四下的退路、暗处、能藏人的地方,自己摸一遍。约你的人画好了一条道,你照着走,主动就全在他手里;你先一步把这盘棋的边边角角看清了,主动才有一半,捏在自己手里。
他跟李氏交代过了。今夜的守夜,全交给她;他出去,半个时辰不回,便是出了事,让她带着孩子,无论如何不许声张、不许来寻。
野店后那片竹林不大,月色被竹叶筛得稀碎,落了一地的斑。岳雷贴着竹影,绕着林子走了大半圈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落下去,都先用脚尖试过有没有枯枝、有没有陷脚的软泥;耳朵则一刻不停地分辨着竹林里的每一点动静——风过竹梢是一种声,人藏在暗处压着的呼吸又是另一种。绕完大半圈,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,没有刀剑出鞘前那种细微的金铁之声,也没有被人踩塌又匆匆掩过的伏脚之处。没有埋伏。林子里只有一个人——施全,正背靠着一竿粗竹,蹲在那儿,担子搁在脚边,听见动静,也不惊,只抬眼往他来的方向看了看。
“二郎君比小人想的还谨慎。”施全低声笑了笑,“提前来了。”
岳雷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背后是退得出去的方向。“东西。”
施全也不啰嗦。他从那货担最底层,撬开一块假的夹板,从夹层里,取出一个用好几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包,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小人没读过几个字,里头是什么,只听递东西的人说了个大概。”施全的声音沉了下来,方才那点市井的憨气,褪得干干净净,“二郎君自己看。”
岳雷接过来,退回竹影里,借着那一地碎月光,一层一层地揭开油布。
里头是几张纸。
头一张,是一份供状的底稿。岳雷一行一行看下去,越看,攥着纸的手越冷。这是一份张宪的——供认岳飞、张宪谋反的供状。可这底稿上,墨色有新有旧,字迹有改有添,有几处,分明是先写了一行,又划掉,在旁边换了更的话;末尾该按手印、画押的地方,是空的,旁边却有一行小字注着:候用印。
一份还没的供状。一份被人反复斟酌、添油加醋、专为定岳家死罪而出来的供状。
不是张宪招的。是有人替张宪的。
岳雷的指尖,在那几处划改的墨痕上,缓缓地抚过。他几乎能看见,那间不见天日的牢狱里,有人执着笔,对着一份供状,反复斟酌——这一句太软,改狠些;那一处不够,再添一笔。把一个忠臣的满腔血,一笔一笔,描成二字。张宪那条铁打的汉子,受尽了什么样的刑,才在这样一份上,或是死也没画那个押,或是被人捉着手按了印——岳雷不敢往下想。
岳雷的另一段记忆里,莫须有三个字,从书页上,活生生地,立了起来。原来莫须有不是一句空话——它底下,垫着的,就是这样一张张被人精心炮制、改了又改、连画押处都先注好候用印的纸。史书上轻飘飘三个字,落到这张底稿上,是血,是刑,是一群人关起门来,把活人往死里写的那点阴狠。
他这一世,见过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死。可这一种死法——死在一张纸上,死在一群文吏的笔下,死得于法有据铁证如山——比战场上任何一种死,都更叫他脊背发寒。
他压下翻涌的气血,看第二张。
第二张,只是残的一角,像是从一封信上撕下来的。纸是上等的笺纸,字迹清隽老到,是个浸淫翰墨多年的人写的。那残角上,话说得隐晦,可几个字眼,刀子一样——“……飞既负固,不杀终为后患,札可付万俟……”
后头断了。
可就这半句,够了。飞负固不杀终为后患付万俟——万俟卨,主审岳飞冤狱的那个人。这半张笺,是授意构陷、催促下手的一道私札的副本一角。写这笺的人,能调动万俟卨,能定岳飞的生死——临安城里,有这般手笔的,掰着指头数得过来。
岳雷把这两样东西,重新用油布裹好,贴身收紧。他抬起头,看向竹影里的施全,声音很低,却字字千钧。
“递东西的人,是谁。”
“一个在大理寺当差的小吏。”施全道,“当年受过将军一份恩。将军出事,他不敢声张,眼睁睁看着那帮人把供状改了又改、把将军往死里送,他夜里睡不着,偷偷把这供状的底稿描了一份,又趁着誊抄文书的当口,把那封私札,描下了能描的一角。”
“他说,”施全顿了顿,压低了嗓子,“他人微言轻,护不住这东西,更护不住自己。这阵子缉事的满城地翻,他怕东西在自己手里,迟早是个死,连累一家。可烧了,他又对不住将军。思来想去,只能托小人,设法送出临安,交到岳家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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